定海最后一位举人孙尔瓒
凌金祚
1、孙尔瓒(1873一1948年),字釐卿。舟山定海人。清举人,民国社会名流。民国《定海县志·历代科贡人名录》有其名录。其故居“孙举人大院,即今舟山定海城区太保庙25号。
2、孙尔瓒中举,时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史书记载.光绪二十九年二月,清廷因慈禧太后七旬寿辰,命于本年举行癸卯恩科乡试,翌年举行甲辰恩科会试。癸卯秋闱,孙尔瓒与其二兄孙弥卿等一批定海生员赴省城参加了浙江乡试。当年主持浙江乡试的大主考官员是工部侍郎、新授江苏学政、广西进士唐景崇和记名御史、翰林院编修、国史馆协修、吉林进士齐忠甲。经过三场拼搏,三日角逐,已是而立之年的孙尔瓒终不负二十余载的“寒窗苦”,终于名列正榜。当年浙江乡试正榜录取人数为一百零七名,副榜十八名,而孙尔瓒位列正榜第八十八名。喜报传来,孙家一片欢乐,官府与社会名流登门贺喜者络绎不绝。
3、翌年甲辰(1904)会试,孙尔瓒与浙江举子满怀希望,赴京参加全国会考。考毕,孙尔瓒与一批同年决定逗留京城,一为等候揭榜,二是观赏京都风光,三是访亲问友,结交社会名流,并随机打听朝廷变革情况,以图将来前程。孙尔瓒是个乐观者,当社会变革之际,对中与不中并不十分看重。因此,会考揭榜,见名不在榜,便回故里,开始了新的生涯。这正如他在《重编成仁祠备录弁言》所言:“余於清光绪甲辰礼闱报罢,旋归里,与先生董,重修北郊旧成仁祠之役。”所谓“与先生董”,指的是他应定海直隶厅同知杨公小荔之请,与孙广文燕庭同为定海成仁祠董事会董事,专门经办重修成仁祠事宜。
4、数年后,人们重提往事,对当年定海唯一中举的孙尔瓒未中进士感到遗憾。但举人却总是乐呵呵地说,比较当年乡试副榜十八名副贡和数千名落第者,我还是一个幸运者呢!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据孙尔瓒之子、年逾七旬的孙谷音先生称,其父生前尝语于家人道:“当年乡试,时逢变革,初考实学,读书人若不关心国是,中榜亦难。”孙尔瓒这番话,确实反映了过去的那段历史。
5、当年癸卯恩科乡试的改革情况,我们可从新近发现的《光绪癸卯增批直省闱墨》见其端倪。1904年(岁次甲辰.光绪三十年),由上海书局印制的《增批直省闱墨》共十卷,今仅见《增批·恩科》一卷,筒子卷,活字排版。所谓“闱墨”,即是科举试卷。《增批·恩科》分为三部分:其一,由通州张謇先生审定、慈邑冯一梅和桐邑刘鲲校订的“批选直省闱墨目录”;其二,癸卯恩科各省登第举人“题名全录”按孙尔瓒列浙江“题名全录”;其三,《增批直省闱墨》,即是例选各省癸卯恩科入闱举子试卷题。综览各省对入选举子所设考题,偏重“策论”,讲究实学,内容以中国政史为主,同时兼容西方各国政治与艺学,题论极少“八股”气。考题的变化,反映了清末教育内容与科举制度的微妙变化,而这一变化则又反映了当时中国的政治、政体正面临着历史的抉择。
6、千百年来,“学而优则仕”一向被视为中国知识分子的“正途”,“金榜题名”是读书人“出人头地”跻身于统治者行列的唯一桥梁。然而,清末科举的废除,破灭了旧文人仕进的希望。于是,不少文士纷纷寻求新的出路,或出洋,或经商,或办实业,或从事教育;有的混迹于官场,有的随波逐流,有的则投身于社会变革的行列。当时,一些革命的先驱提出了教育救国、经济救国的主张。此时,年逾三十的孙尔瓒受江南名魁、实业家、教育家张謇的影响,依凭上辈留下的厚产家业——泰昌木行、成泰与阜泰典当店、丰和米行,既经营,又兴办教育。他资助社会教育,热心公益,在定海城乡小有名气。
7、说及“受张謇影响”,其中还另有一段情节。清朝末年至民国初年,孙尔瓒与南通张謇多有交往,一来张謇是清代状元,是清光绪帝师傅翁同龢的门生,既有学问,又是著名的实业家,孙尔瓒对张謇十分敬佩,常以诗书行请教之礼;二来其族弟茀卿(又名山曦),也是地方实业家,在定海开办过“锦泰亨”布庄,担任过定海通商银行行长,与张謇往来密切。而张謇与山曦谋事,尔瓒亦多请参谋,毕竟孙举人是见过世面的人。民国五年五月,孙茀卿去世,张謇特为其题书铭碑。事见《舟山日报》车鸿云文《洋岙发现张謇题字墓碑》。
8、民国时期,孙尔瓒出任定海县教育科长期间,曾为定海的教育发展精心谋划,四处奔波。其关心后学,助人为乐,深为里人敬重。据原舟山行署专员王家恒同志回忆,三十年代中期有机会求学于今之舟山中学,还是由孙尔瓒一手相助予以解决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王家恒同志曾深情地说:孙先生虽说是旧时代过来的人,但学问高、有气节,人品好,支持教育,关心后学,当是我等后人的楷模。家恒同志离休后,高风亮节,悉心教育,关爱家贫学子,在他身上既看到了昔日社会贤达的影子,更看到了一位共产党员的光辉形象。
9、孙尔瓒悉心致力于定海地方志的撰修,为民国《定海县志》的玉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据县志附记所云:编纂《定海县志》之材料,除由调查所得及采诸光诸《定海厅志》外,多取资于民国十年所修之《定海厅志校补》、《定海厅续志》、《定海县续志》、《定海县新志》四书。原书纂修为吴兴钱崇绮、本县汤濬、王昌科、孙尔瓒。举人关心社会公益事业如此,对个人著述也关心备至。台湾作家三毛(陈平)家居定海小沙,其先人所修《陈氏家族》,亦由孙举人审稿并为之题款。
10、积极征集舟山历史文献,帮助乡贤出版文集,亦是孙尔瓒先生的一大功绩。清末,舟山有位经学家叫胡夤,他是参加鸦片战争定海保卫战的清定海参将胡德耀之子。胡夤,字伯寅,号止三,咸丰岁贡生,是著名经学家黄式三先生的高足弟子。黄式三先生著述等身,其中有一部名著《论语后案》。黄先生撰《后案》,胡氏从中参酌,思考缜密,语出精要,深为黄先生赞赏。之后,胡氏遵师命,继《后案》之后,毕一生之学,闭门五年,撰成《明明子论语集解义疏》(二十卷,计一百五十万字),民国《定海县志》称胡氏对黄氏之学多有发明。胡氏家贫,生前未及出版。三十年代,宁波出版家张寿镛拟出《四明丛书》,广泛收集浙东地方文献。为传承和光大舟山历史文化,孙尔瓒登门拜访胡氏后人胡友云,与其商磋,审稿参酌,并与张寿镛等共同筹措资金,终于将此胡夤著作付梓。笔者今在市博馆整理胡夤先生原稿,幸读孙尔瓒先生序文,深为其善举所感动。当然,孙先生为地方历史文献出版费神操劳,奔走呼号,尚不止于此。孙举人的《定海成仁祠备录重编》纂成与出版,亦是值得一书的。
11、《重编》是一部集晚明抗清仁人志士事迹的重要的舟山历史文献。这部文献是在周瘦石、沈梓堂的《成仁祠汇考》和孙诒谋的《成仁祠备录》基础上重编的。周、沈之作遗漏、讹误颇多,孙诒谋正之重编,成《备录》四卷。嗣后,又由孙举人重编为六卷,名之为《重编》。
12、当时所以要对《成仁祠备录》进行重编,一者,成仁祠扩建工程未了,孙广文不幸早逝,后发之事不曾入书;二者,为全面记载与阐述成仁祠的历史,需要由对定海掌故比较了解的人进一步补充新材料。而当时的孙举人,作为成仁祠董事会的重要成员,受定海县公署和定海成仁祠董事会的委托,自始至终负责成仁祠的缮修和扩建工程,因此,论对定海(舟山)历史和成仁祠工程的熟悉程度,非孙举人莫属。关于《重编》编纂之肇始与成书经过,孙尔瓒于1935年在《重编成仁祠备录弁言》中称:“《备录》一书,乡先生孙燕庭广文所手编也。余于清光绪甲辰礼闱报罢,旋归里,与先生董,重修北郊旧成仁祠之役。时知厅事杨公小荔,捐廉为倡应者如响。工既竣,促广文编辑成书,付印为四卷,曰牌位事,略杂箸、产业,附章程、捐项开支。刊印四百册,早分送,遂告罄矣。辛亥改政,而后民族思想益形热烈,都人士以旧址湫隘,呈准改建旧镇署,恢复鲁王故宫为成仁祠。于是重整牌位,分置神龛,补筑雪交亭,补竖宫井碑。部署稍稍就绪,惜孙广文墓草已宿,不及见新祠之落成。而杨公小荔,岿然若鲁灵犹复,时通鱼雁,询及祠况,抚今思昔,辄用怅然。同人谓“沧桑之后,不可不重编备录,以留纪念也。”且旧录早罄,故家罕有存本,凂余重为编纂。适会董陈君宗绪留心梓乡掌故,慨然以募集印资为己任。而耆儒许君希唐、予戚王君仲廉亦会董也,愿任参校。是编照旧录新增两卷,汇录卷宗,藉资稽考。矧关易代沿革须详,列案牍,卷一;祠墓古迹、忠烈仪型、想象流连,肃然起敬,列图像,卷二;姓氏流芳,烝尝万古,男女尊卑,各有秩序,列牌位,卷三;轶事遗闻,稗官野史,广搜博采,激劝尤昭;列事略卷四,钜着鸿篇,显扬懿德,一经阐表,千古留芬,列杂箸,卷五;捐廉置产,义举可风,庙食千秋,崇祀攸赖,列产业,卷六。然泰半以旧录为蓝本而增辑之,亦述而不作意也;其免蹈颜之推詅痴符之诮则为幸多多矣。”
13、缮修与扩建成仁祠,编纂出版成仁祠历史文献,在当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1931年日本入侵我东北,至1935年东北三省尽失日军之手。斯时,全国人民对日本的侵略和蒋介石的不抵抗主义感到异常愤慨。1935年,爱国主义者黄炎培先生在《重编》序言中感慨地写道:“抑炎培所深致慨者,有明之亡为国捐驱者,自宗室、达官以迄平民,自通儒以迄颛蒙,无男无女,无长无幼,若是其夥颐,如水之赴壑,如客之思归。今兹国难亦已深矣。一夕而丧辽东,不旬日而丧辽、吉两省,不两月而丧辽、吉、黑三省,不两年而尽丧关外四省。自始祸以逮今兹,但闻有不抗者,有从逆者,罕闻有战死者;但闻有义民,罕闻有义官。此何故耶?此何故耶?余不敏,诚百思而未得其解,愿以质之釐卿先生与夫一般读是篇者。”同书又录黄先生诗曰:“吾游定海城,言登镇鳌山。山下弦歌声,列队皆童丱。寻声下访迷失道,道旁宫井埋青草。三百年来碧血新,谢山一记犹堪考。雪交亭前双树肥,成仁祠外风满旗。摩挲栗主百二十,在昔何盛今何稀!徘徊周览兴未歇,仓河头巷碑留跋。道光庚子年六月,殉国义民李昌达。城可拔地可割,匹夫有志不可夺,庶几强虏凶锋遏。嗟嗟东北好河山,亦有义民无义官,官不生降即生还,低徊今昔空长叹。咄哉诸生!起起起,与子同仇雪此耻。”于此,黄炎培先生藉《重编》出版之机,于文于诗,慨民族之愤,谴当局之言,吁民众之声,又当是对《重编》意义的充分肯定。
14、举人善诗善书,其诗意境开阔,翰墨潇洒飘逸,深为里人宝爱。笔者曾于家居城隍庙前的乐士铭将军的兄长、九旬老人乐士新处见孙举人撰联一副,曰:“清谭如晋人足矣,浊酒以汉书下之。”时间是“己巳”即民国十八年,受联者为“陆毅如”。其楹联之雅,墨书之秀,堪称艺术佳品。举人著作大多散失,今仅见《重编定海成仁祠备忘录》与民国《定海民报》有若干诗文。余品举人三十年代之诗,深感其诗之韵味与格调大别于前,如果说前之诗多以寄情于物的话,那么后之诗则多为以史鉴今,抒发其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举人有联为证:“这般殉节,诸先生合万八千人为一心,男男女女大域同归,世事感沧桑,那知庙食栖神仍依故址;的是革命,老前辈喜二百馀年有来者,烈烈轰轰汉家光復,河山还锦绣,料得泉台含笑也到今朝。”(见《重编》文)
15、如今,举子已去,举人大院犹在。这大院已有百余年的历史,是舟山百年沧桑的历史见证。当年的孙氏大院,曾以其高屋大堂、巨梁画栋、砖雕木刻,典雅装饰,以及官府题匾“登科”、“金壁辉煌”和南通状元张謇书赠的“有政堂”匾额而耀人眼目。时年流逝,文化依存。古朴的建筑,举人的遗作,是定海历史文化遗存。漫步于石板铺就的路径,远望那历经沧桑的古屋,瞻仰着举子的遗像,一位气宇轩昂、仪容慈祥、满腹经纶的举子形象,朦朦胧胧地浮现在我们眼前,他就是清末定海最后一位举人。
【附记】原文题为《定海最后一位举人孙尔瓒》,发表于1999年1月25日《舟山晚报》。今见某君袭题变文,横加发挥,故又重拣旧文,仍依旧题,而内容则有所增益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