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读书笔记
周 笑
古人常常触景生情,故而杜甫有名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仿佛是在埋怨国家败亡之后这些花花草草全部应当披麻戴孝似的。抛开这些不谈,杜甫的拧巴劲一直被理解为国破家亡的沉重之情。所以虽则他也辗转了大半个中国,一生居无定所,然而却未曾体验过“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的闲适。当然,对作为旅游主体的中国古代文人而言,严肃是必不可少的,因严肃而见庄重,故而杜甫才一直在荒诞不经的李白之上。然而我们同样需要知道的是,抱着引用心灵鸡汤体察民情感化天地之类的名义去旅游,多半是体会不到什么快乐的。
张岱在这一点上显得颇为释然,所以他自己就这样说:“余弟毅孺常比西湖为美人,湘湖为隐士,鉴湖为神仙。余不谓然。余以湘湖为处子,目氐娗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可钦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之矣。人人得而媟亵,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西湖梦寻》自序,后引用类同者均只点出篇目名)
使西湖背负盛名的,离不开柳永的诗作,《西湖梦寻》也罗列如下:
柳耆卿《望海潮》词: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金主阅此词,慕西湖胜景,遂起投鞭渡江之思。)
这恐怕是关于西湖繁盛之处后人惯于津津乐道之笔,在我看来是很难经得住推敲的。不管文人口中说的是如何言之凿凿,真实情况恐怕还有他故。首先金主有兴致翻阅柳永的诗作实属难得,假设金主文化素养真有如此之高能够纸面看出乾坤,要他骑着金戈铁马游街赏花的情景就已经够滑稽了。而且正所谓“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知大年”(庄子《逍遥游》)你自有你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我只看我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又有何羡慕嫉妒之情呢?虽然后世的乾隆爷霸气十足的表示“我天朝,物产丰盈,无需互通有无”然而却最终被历史沦为笑柄,故而聪明化的中国人发明了以夷之口道吾之长的方法,拿破仑沉睡的狮子与马可波罗满地黄金的谎言才有了销路。文人如豆腐,往往靠不住。高兴起来便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然而令人烦恼的是在研究古代事物时很多孤证便是文人诗作,实在令人又爱又恨。
说到西湖名人,恐怕不得不谈到白居易,在我很小为写作文绞尽脑汁的时候就从所谓“实例太全”中得知“白居易建立白提保持水土赢得人民的广泛爱戴”。然而《西湖梦寻》竟直言不讳的写到“白乐天守杭州,政平讼简。贫民有犯法者,于西湖种树几株;富民有赎罪者,令于西湖开葑田数亩。历任多年,湖葑尽拓,树木成荫。乐天每于此地,载妓看山,寻花问柳。居民设像祀之。亭临湖岸,多种青莲,以象公之洁白”(西湖梦寻(卷一)玉莲亭)实在颇为让人大跌眼镜,因为无论怎么看白居易只是个对植树造林有特殊偏爱的环保主义发烧友罢了。而且至于所谓“载妓看山,寻花问柳”种种简直是活色生香令人遐想种种。这勤政爱民尚且如此,那祸国殃民者又当如那般?
所幸白居易也是个爽快人,应该也不会在九泉之下见到张岱时以恶意攻击伟大领袖的名义将其发配劳改,何况他自己也坦然的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白居易《玉庭寺》),简直完美的符合了之前张岱提出的西湖妓女论,因为假若一个青楼生意不错,必然其中的花魁国色天香。考虑到这一点,两人当在西湖底来个“桃园三结义”。
三结义虽然不显,然而四人帮确实有的,比如岳王坟前长跪的四位。"墓前之有秦桧、王氏、万俟卨三像,始于正德八年,指挥李隆以铜铸之,旋为游人挞碎。后增张俊一像。四人反接,跪于丹墀。自万历二十六年,按察司副使范涞易之以铁,游人椎击益狠,四首齐落,而下体为乱石所掷,止露肩背。"(岳王庙)如今看着这篇西湖梦寻,也忍不住抚掌而笑。
当然,作者虽然对四人帮是没有流露出任何低级趣味的意思,然而对待佛像就没有这么客气了。“深恨杨髡,遍体俱凿佛像,罗汉世尊,栉比皆是,如西子以花艳之肤,莹白之体,刺作台池鸟兽,乃以黔墨涂之也。奇格天成,妄遭锥凿,思之骨痛。翻恨其不匿影西方,轻出灵鹫,受人戮辱;亦犹士君子生不逢时,不束身隐遁,以才华杰出,反受摧残,郭璞、祢衡并受此惨矣。慧理一叹,谓其何事飞来,盖痛之也,亦惜之也。且杨髡沿溪所刻罗汉,皆貌己像,骑狮骑象,侍女皆裸体献花,不一而足。田公汝成锥碎其一;余少年读书岣嵝,亦碎其一。”(飞来峰)这一章读来是在有趣,就像张岱本人在押妓中意外的发现了妓女居然带有前人所送的戒指一枚,大受刺激之下忍不住将其指头掰断并条条是道。又佐以该人“杨髡当日住德藏寺,专发古冢,喜与僵尸淫媾。”的生猛爆料,完全体现了毛太祖预把人搞倒先把人搞臭的原则。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张岱与该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但回想起来,鼓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朱熹不照样在抢妓女的战役中不亦乐乎么?
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而才有了苏东坡颇具创意的做法:“因想东坡守杭之日,春时每遇休暇,必约客湖上,早食于山水佳处。饭毕,每客一舟,令队长一人,各领数妓,任其所之。晡后鸣锣集之,复会望湖亭或竹阁,极欢而罢。至一、二鼓,夜市犹未散,列烛以归。城中士女夹道云集而观之。此真旷古风流,熙世乐事,不可复追也已。”张岱也算是个颇有雅致的性情中人,从他没事不怕天谴掰菩萨手腕可见一斑。然而他都自叹弗如,这应该让现代社会那些只会参与“换妻俱乐部”的教授汗颜才是。
常言道浮生若梦,此言不虚也。《西湖梦寻》一书,虽只载西湖一地之景,却纵越千年之境,谈笑焉,叹息焉,君子焉,小人焉,云云种种,惹人发叹。如今西湖之景繁盛如初,却不知文人墨客,骚性雅致。何附焉存。或许唯有这本薄薄的小书,文中所载才是真正的西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