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代以降，昭君出塞的故事成为诗文久而弥新的题材，人们借助于昭君出塞的故事来抒发对世事沧桑的无限感慨。此外，又因时代不同，遭际不同，对这一事件的认识与处理自然也就不同，“词客各抒胸臆懣”（董必武），使得咏昭君出塞的诗歌呈蔚为大观之象。纵观历代咏昭君的诗歌，思想内容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同情昭君出塞的遭遇，抒发昭君内心的悲怨

据《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为何不得见御？《西京杂记》留下一则传说，说是画工贪赃舞弊，故意丑化她的图像，蒙蔽了元帝，结果事发后画师毛延寿等人被处死。

史载昭君出塞嫁给了呼韩邪单于，在呼韩邪单于死后又从胡俗嫁给了呼韩邪单于的长子，共生一子一女，生活在“胡地无花草，春来不似春”（唐·东方虬《昭君怨》）的塞外长达五十多年。唐代诗人储光羲在《王昭君》中是这样描写昭君出塞后的生活的：“日暮惊沙乱雪飞，傍人相劝易罗衣。强来前帐看歌舞，共待单于夜猎归。”通过几个典型场景的描写，足见昭君内心孤苦的生活。正是由于此中诸多因素，虽主动请行，而心中自有太多的悲怨，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唧唧抚心叹，蛾眉误杀人。”（梁·施荣泰《咏王昭君》）“专由妾命薄，误使君恩轻。” （隋代·薛道衡《昭君辞》）其意非叹红颜薄命，自是怨恨君王“恩轻”之语。“心随故乡断，愁逐塞云生” （隋代·薛道衡《昭君辞》）两句，则是直抒思乡与愁苦之情。杜甫的《咏怀古迹五首（其三）》可谓是这类诗歌的力作：“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此中的“怨恨”应该既有“恨帝始不见遇”，更有怀念故国的怨恨忧思。

二、直斥君王的荒淫无道，揭露文恬武嬉的丑恶行径

昭君悲剧的酿成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君王的荒淫无道，致使昭君的命运被宵小之辈所操纵；二是尸位素餐的文臣武将，治国安邦乏术，无力平定边患，客观上也促使“仙娥今下嫁”（唐·张仲素《王昭君》）悲剧的发生。历代文人意识到了这一悲剧产生的根源，以诗斥之，使得诗歌的思想性得以升华。

昭君“不得见御”，画师难辞其咎，而王安石对元帝杀画师之事独抒己意，矛头直指昏庸的元帝，“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明妃曲》）欧阳修在《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其二）中，借汉言宋，丰富并发展了王安石的观点，“绝色天下无，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近在咫尺的美丑尚不能辨，万里之外的“夷狄”情况何以判断？又何以能制定制服“夷狄”之策呢？可谓切中时弊，识见极高。唐代诗人戎昱在《咏史》诗中更是直抒胸臆，一吐为快，“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静胡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国家的治理要靠英明的皇帝和辅佐皇帝的忠臣良将，而实际上却把国家的安危托给了妇女，诗中严峻的责问，更是发人深思，令须眉汗颜。（据说因此诗的缘故，平息了一场和亲之争）另外，以下几首诗与戎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也更具讽刺效果。“汉道方全盛，朝廷足武臣。何须薄妾命，辛苦事和亲？”（唐·东方虬《昭君怨》）诗中以昭君口吻，讽刺朝廷缺卫国之臣，更乏安边之策。“玉貌辞金阙，貂裘拥绣鞍。将军休出战，塞上雪偏寒！” （元代·杨奂《酬昭君怨》）将昭君与将军对比映衬，揭露武将的怯懦无能，以至保家安邦的责任只能由“玉貌”“貂裘”去完成。“雪偏寒”三字，既写出武将的贪生怕死，又衬托出昭君心中的“怨”，可谓字字千金。“愁抱琵琶别玉除，可能谈笑镇西都。宫中多贮如花女，胜筑长城万里余。”（明·黄仲昭《明妃词》）此诗可谓是“安危托妇人”之讥的延伸，亦庄亦谐，将讽刺之意推向了极致。

三、突出昭君高洁的品质，歌颂昭君为民族大团结所做出的贡献

昭君因不肯行贿于画师，才“不得见御”，就此事清代诗人吴雯写道：“不把黄金买画工，进身羞与自媒同。始知绝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国士风。”（《明妃》）不贿赂画工，羞于自媒，可见昭君的胸襟、品格。诗人将昭君与国士相提并论，强调她足与奇男子相颉颃，将昭君的精神境界提到一个崭新的高度，刻画出昭君傲岸不屈的情怀。“剑戟归田尽，牛羊绕塞多。”（唐·张仲素《王昭君》）昭君出塞，使匈奴和汉朝和睦相处，六十多年没有发生战争。“但使边城静，娥眉敢（不敢，古汉语笔法）爱身。千秋青冢在，犹是汉宫春。”（明·莫止《昭君曲》）诗中洋溢着的是昭君为国忘身的爱国主义精神。“几度思归还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杜牧《题木兰庙》）两个女子，一个从军，一个“和戎”，两人一直受到人们的赞美。诗人通过“把酒”“祝明妃”，把木兰对明妃的敬慕之情暗暗地透露出来，这也可算作是从另外一个角度对昭君的歌颂吧。“倾国可能胜效国，无劳冥漠更思问。太真虽是承恩死，只作飞尘向马嵬。”（唐·张蠙《青冢》）被称为倾国的妇女王昭君，却能胜过报国的勇士，安息青冢，无须再回到汉庭；杨贵妃（太真）虽然受唐玄宗的宠幸，但在马嵬坡却作了牺牲品，死得轻如鸿毛。这首诗一扫昭君诗之悲怨气氛，还昭君以英雄面目。诗中不着一字褒贬，把化作“飞尘”的贵妃娘娘与“独留青冢”的明妃两相对比，高下自明。董必武也曾为王昭君写了一首七绝，其中“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两句，直接抒发了对昭君出塞的誉美之情，歌颂了昭君为民族和解所做出的伟大贡献。诗句语意新颖、豪放，别开生面。

以上所及咏昭君诗歌思想内容的几个方面，是咏昭君诗的主流，还有一些诗歌所反映的思想也极具代表性，做简单交代：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王安石《明妃曲》）“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春风当自嗟。”（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其二]）“马上琵琶行万里，汉宫长有隔生春（隔生春指春天年复一年过去，而汉宫里像昭君那样被冷落的宮女，年年都有）。”（李商隐《昭君诗》）所有这些诗句，在劝慰昭君的同时，也暗含了自己伤世感怀之情，寄托了“士不遇”的感慨。

李商隐《昭君诗》中有“毛延寿画欲通神，忍为黄金不顾人”之语，唐代崔国辅《王昭君》中有“何时得见汉朝使，为妾传斩画师”之句，则是对画师毛延寿贪赃舞弊行为的谴责，也是弱者发自内心的呐喊。

“昭君出塞”，一个说不完的故事，一个谈不尽的话题。

　　　　　　　　　　　《语文知识》200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