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句双呈式互喻例说
吴涛
一般认为，互喻是先设一比喻，再用本体作喻体，喻体做本体，构成另一比喻，从而造成互相设喻的比喻形式，因此也有人称之为回喻。其格式为：甲像乙，乙像甲。例如：
⑴ 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是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是点着无数的街灯。（郭沫若《天上的街市》）
⑵ 海鸥般的白浪/ 高歌阔步冲向前，/ 白浪般的海鸥 /振翅腾空上云端；（郭小川《战台风》）
这里，组成互喻的两个比喻句，分别呈现出两事物（本体和喻体）共有的两种不同性质，从而使本体和喻体融为一体，曲折有致，增强了艺术感染力。
在实际的语言运用中，还有一种尚未引起注意的较为隐蔽的互喻形式，它并非用两个比喻句造成本体喻体的互相设喻，而是在一个比喻句中，在显在的以甲喻乙的同时，潜存着以乙喻甲的另一个句子。这一显一潜两个比喻句的示意可能是平起并列的，也可能有主从之分，并且往往以潜在比喻句的语义为主，显在的比喻句为从。比如有一首歌曲名为《戒烟如你》，而歌曲表达的却是对一位女子的无法割舍之情，即“戒你如烟”。再如：
⑶海浪如云去又回，北风吹起数声雷。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曾巩《西楼》）
⑷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流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浮动五湖天。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
⑸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秦观《浣溪沙》)
例⑷中“海浪如云去又回”句，除了“海浪如云”这一比喻外，还潜隐着 “云如海浪”。“海浪如云”，言急雨到来前远望楼外，狂风大起，即使是大海也被吹得像天空的云一样浮来荡去，令人心胆俱寒；“云如海浪”，则由俯视而仰观，压城黑云如下面汹涌的海浪浓重而激荡。海浪与云互为本体喻体，将大雨到来前的景象完整地展现出来。同样，我们也完全可以把“海浪如云去又回，北风吹起数声雷”看成一个海浪声与雷声相互为喻的句子，即“下面的海浪声如天上的雷声震耳欲聋，天上的雷声也如下面的海浪声轰响不绝”，涛声雷声相混，使人毛骨悚然。
例⑸ 中“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这里用的是借喻。显在的，作者以“小团月”喻“小龙团茶”，以“月映泉中”喻“茶烹在壶”；潜在的，以“小龙团茶”喻“满月”，以“茶烹在壶”喻“月映太湖”。以月喻茶，小龙团茶饼在泉水中慢慢烹开如满月之升，使人不但闻到氤氲茶香，也看到壶水中小龙团茶饼之形美如月映泉中；以茶喻月，从惠山之巅远望太湖水中倒映之月，如小龙团茶饼在泉水中慢慢烹开，使人不但见月映太湖之形美，也似乎觉得朦胧月色如氤氲茶香（通感），作者于有意无意之中将品茗赏月相联系，茶香与月色相融合。
例⑹中“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同为“花似梦，梦似花”“雨如愁，愁如雨”，构成花与梦、雨与愁的互喻。
如果说以上例句中的互喻是语句修辞，并且两个比喻句的示意是平起并列的，那么下面的互喻在示意上则有主有从，隐大于显，说是篇章修辞更合适些。
⑺ 为什么天地这般复杂地把风约束在中间？硬的东西把它挡住，软的东西把它牵住，不管它怎样猛烈地吹，吹过遮天的山峰，洒脱缭绕的树林，扫过辽阔的海洋，终逃不到天地之外去。或者为此，风一辈子不能平静，和人的感情一样。（杨绛《风》）
⑻ 但是风哪里就吹完了呢。只要听平静的时候，夜晚黄昏，往往有几声低吁，像安命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息，风究竟还不肯驯伏。或者就为此吧，天地把风这般紧紧地约束着。（杨绛《风》）
在《风》这篇文章中，杨绛先生通篇写风，但其本意却并不在风，由例⑺（文章开头部分）“风一辈子不能平静，和人的感情一样”这一互喻出发我们可以做这样的解读：人的情感在不平静的时候，让它适度释放，就像风一样，否则就会带来很严重的后果。这里，“风和人的感情一样”为显，为从，“人的感情和风一样”为潜为主。文章到最后一段又出现了一个互喻句（例⑻）“风……平静的时候，夜晚黄昏，往往有几声低吁，像安命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息，风究竟还不肯驯伏”，它告诉读者，奋战了一生的“老人”虽然终究没有冲破束缚，“无可奈何的叹息”，但他是并不肯驯伏的，就像风在“平静的时候，夜晚黄昏，往往有几声低吁”。将这首尾两个互喻句整合起来，文章的主旨便一目了然了。
陈原《坚硬的风景》也运用了同样的手法。
⑼ 石头向天空伸展，便形成山。形成绵延的山脉和丘陵。断裂处有峭拔的石壁和千奇百怪的岩层，并展示山之痛苦。这如同生命，如同生命在母腹中膨胀隆起的过程。（陈原《坚硬的风景》）
⑽ 石屋向下是深谷。山谷狭长而深，深如岁月。（陈原《坚硬的风景》）
通观全文我们知道，作者的本意不在石头和山谷，而在生命和岁月，例⑼例⑽实际是在说“生命的诞生就像石头形成山”，“岁月之久如同山谷之狭长而深”。
相对于人们所熟知的“双句双呈式互喻”，我姑称这种在一个句子中存在着一来一往两个比喻的修辞手法为“独句双呈式互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