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飞得高了,远了,依旧流浪。
——题记
【一】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头是一个不足月的幺弟。我看着山长大,那么高那么大的山,重重叠叠,一座连一座,正是书上说的青山绿水。偏偏就是这青山绿水,外边的人不愿进来,里面的人难以出去。
那日山里特别热闹,来了一队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听说是大城市里读着医科的大学生,来山区义诊的。当天就有几人来了到了隔壁的李婶家,他的丈夫去年冬天中风,在床上已经躺了有大半年。
彼时,大学生、医生、城市对我来说都还是太过陌生的名词。我压不住好奇,趁娘亲不注意溜到了李婶家。几块木板搭起的床矮矮的缩在屋子一角,李婶的丈夫躺在上边,围着好几个医生。其中一个俯着身子,一手拿着针豪不犹豫地刺上李叔的右腿,捻转、提插,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自信与冷静。我暗自羡慕,却又不知道自己在羡慕的是他们的出身,还是学识,还是那股子自信。
过了许久,他们开始收拾东西,李婶带着笑脸送他们到院门口,不住地说着谢谢。我似乎是着了魔,竟一路跟着他们,走出了院子,一直到了他们临时休息的地方。我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托着脑袋看着那么多人忙来忙去,脸上都是一样的生气与活力。远远地就看到有人走过来,在边上坐下,正是刚才在李婶家扎针的哥哥。
“小妹妹很喜欢中医吗?”我一愣,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我哪里知道什么中医西医,这山里只有一位赤脚医生,偶尔治些个头疼脑热,伤筋动骨。
我只是摇头,低头看着那哥哥投下的影子,回问:“哥哥,城里是怎么样的?”
我本以为他会敷衍我,却见他眯上眼想想,说:“等你再大点,就出去看看吧。城市的样子在每个人眼里都是不一样的。”
“怎么去,我可以出去吗?”走出去吗,去城里?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大我五岁的姐姐也没有。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像爹娘一样,一辈子和这大山呆在一块儿的。
哥哥微笑:“读书呀。刚刚听你们村长说这有个老师在支教。好好读书,就有能力走出去。”
我只是点头,似懂非懂。我知道他说的是住在村长家的李老师。他在我7岁的时候找过我爹娘,让他们答应送我去他的那间小屋子里读书,呆了很久,爹才同意。现在我已经上了4个月的学,只是一边念书一边要帮爹娘照顾弟弟,下地干活,一直学得不好。爹爹一直觉得女娃子读书没用。他说上门来提亲的人又不问有没有上过学,还不如多备些嫁妆实在。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今天。我不愿再被大山束缚,这里很美,但我更向往外面的世界。哥哥也说我的一辈子不能就这么在大山里算了。我应该读书,我应该出去!
是年,我八岁。这一年,我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种子:我要飞出这大山,我要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二】
义诊的大学生们呆了十天,我也在那哥哥后头跟了十天。听他说大学,说科技,说外面的世界。在哥哥的话语里,我小心翼翼的触摸那个世界,带着新奇和渴望。
日复一日,我埋在心底的那颗种子逐渐萌芽。我努力浇灌,悉心呵护,只盼着有一天能够看到它舒枝展叶。
田间的麦子黄了一度又一度。一天,我从李老师家下学回家,看着路边即将收割的麦子,脚步越发沉重。我知道,如果再不去镇上学校报名,那下一次就要等到明年。
可是爹爹会同意吗?这几年来,我天天去李老师家上课,弟弟都是姐姐在照顾,干农活的时间也大多被看书占据。有好几次,爹爹都不同意我继续上课,是大姐帮我拦了下来,说是小妹既然喜欢就再读两年,家里有她和娘亲张罗着也就行了。可如今我要去镇上学校,我不知道一向反对我上学的爹爹会有什么反应,而我又该怎么办。
我一路低着头想着,再抬头的时候家里的院子就出现在了眼前。屋顶上飘着几缕烟,是娘亲和大姐在准备晚饭。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着小弟,正一口一口吃着馅饼,母亲每天都要做一个给小弟吃,说是好长身体。爹爹刚从田里回来,正拿了盆水在洗脸上和手上的泥巴。我顿了几秒后走到了爹的面前:“阿爹,李老师说现在镇上学校有义务教育,读书还有补贴,我去镇上读书好不好?”
爹爹的动作停住了,他猛地把脸盆往地上一放,瞪着眼睛转向我:“你有种再给我说一遍!”
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就那么仰着头,与爹爹对视,一字一顿:“我要读书,去镇上。”
“啪——”父亲手起手落,没有一丝犹豫。水珠顺着我的脸颊流下,一阵冰凉,接着又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讨债鬼!整天打得什么鬼主意!”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晚上,父亲抄着擀面杖,一脸血红,擀面杖就要落到我身上,我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娘亲死死地拉着父亲,脸上带着泪。最后,是隔壁的李婶看不下去,找了村长来才拦住了父亲。李老师也来了,和村长一起劝着爹爹,村长还说他会帮我去申请助学金和补助,家里不用出什么钱。
爹爹终是点了头,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只是碍于村长的情面。
是年,我十二岁。这一年,我开始尝试着飞行,或许还飞不高飞不远,但终是飞出了这重重叠叠的大山。
【三】
去镇上的路并不好走,头天晚上下了雨,路还有些滑。我只是借着天边的一丝亮光,慢慢地走着。边走边想着早上离家的情景。
今天天未亮的时候我便睁了眼,路很长,要早点出发才好。收拾完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了爹爹的咒骂声“生了个讨债鬼,还不如一生下来就丢到山里头喂狼”。出了门,爹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那时候,我心里面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我真的少有回家的日子。读初中的时候书本费学杂费都是免了的,还有助学金,日子是难得的平稳。读书读书读书,这是我唯一的生活。但我知道,如果我高中还是想留在外边,爹爹是决计不会点头的,高中没有义务制教育,只有助学金,单靠这些,我不可能念完高中。所以初中六个寒暑假,我都向学校申请了住宿然后跑到外边打工。小小的村镇没有什么童工不童工的概念,六个假期下来,我终是攒了些下来预备付高中的学费。
中考成绩下来的时候,我听说山里难得热闹了一次,因为是镇上第一,听说村长还去了我家贺喜。这些情景,我是看不到的,那时我正在一个小馆子里洗着碗筷。这些事都是李老师来镇上看我的时候告诉我的,但同时他还说,爹爹把前来贺喜的人都赶出了门,扬言他没有我这个女儿。
三年了,爹爹依旧是生气的。就好像我一直没有忘记三年前落在脸颊的巴掌和擀面杖。我一直没有回去山里,我也不知道是因为父亲的狠心还是因为我手头这几只还未洗完的碗和月底就可以领到的工资。我总想着,再忍忍吧,等到取得了更好的成绩就回去,或许爹爹会原谅我的。
这么一等就又是三年。
我是带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回去的。
六年了,这山里似乎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一切的一切都一如我离家时的模样。村里人都来了山口,人人都道我是女状元,是从这儿飞出去的金凤凰。恍惚间好像回到十年前,那群大学生医生来山里义诊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挤在山口,既是迎接,也是好奇于城里人的样子。只是今年,主角换成了我。可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因为我知道,自己飞得还远远不够高,不够远。我还不能停下歇息,一旦停下,便再也无法起飞。
我站在曾经熟悉无比的院门口,大门紧锁着,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来应门。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当最后一点光芒都被黑暗吞噬,那扇门,还是未开。
月挂天边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一丝光亮从那屋里漏出,一个身影猫着腰走了出来
——是大姐。
我心一动,几乎落下泪来。
“晓晓,你别等了,咱爹就那脾气,你晓得的。”
“大姐……大姐……大姐……”我无话可说,只能不断得叫着大姐,我知道,今天这一走,怕这一声大姐是少有机会叫了。我早该知道的,我的身上流着和爹爹一样的血,我和他的倔强如出一辙。六年来,我狠下心在外面求学,没有踏进家门一步。六年后,他也狠下心把大门紧锁,没让我走进一分。
大姐推着我走了几步,便扭头回了那院子。我往前走,手里唯一的温热是大姐刚刚塞给我的一个油纸包。暖暖的温度,熟悉的香味,我知道,这是娘亲做的馅饼。不知道有多少个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书,弟弟就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吃着馅饼,那香味伴着弟弟咂巴嘴的声音不断传来,而总是在翻页的时候飞快地看一眼,悄悄地咽一咽口水。最好的总是给弟弟的,我知道,弟弟是男孩子,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我和姐姐的到来并不被祝福。听人说,娘生我那天爹爹就坐在门外的青石板上,产婆抱了我出来的时候父亲猛地就站了起来问产婆是男是女。产婆说是个女娃子,爹爹闻言颓然坐下,抽了一晚上的旱烟。我怨,怨自个儿生在这大山里,怨自个儿不是个男孩,怨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成绩爹爹却视若无睹。当晚,我睡在李老师的家里,第二天便出了山。
是年,我十八岁。我终于飞上蓝天,却找不到一个枝头可以栖息,只能不停地飞翔,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四】
五年后,我穿梭于美国纽约洲的街头,白衬衫、A字裙、高跟鞋、步履匆匆,如同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为自己的未来奋斗的人。
我知道这里有一百五十个州立公园,有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尼加拉大瀑布,有哈德逊山谷,但是来到这里已有两年,我依旧无一涉足。起初是在大学读研,每日往返于教室、食堂和寝室。再后来,我进入德勤,从此奔走于公司与住所,没有任何娱乐。
再没有人能把我和那连绵的大山和山区的落后联系在一起.一步一步,我飞出大山,飞出小镇,飞出祖国,来到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我已经证明自己足够优秀,我已经证明我可以靠自己的努力活的骄傲,我已经证明自己人生可以不在大山里蹉跎,我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我每日行走在这个城市,看见形形色色的面孔,说着曾经陌生如今脱口即出的语言,我会感到一种恐慌。
是的,那种无力的情感叫做恐慌。
当我突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异国他乡的床上时,这样的情感达到了一种极点。房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楼上夫妇的吵架声清晰可闻。太多情感涌上来如潮水一般几乎将我淹没,我竟然开始羡慕楼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妇,很可笑,是不是?我盯着天花板,想着楼上两人的样子,想着想着,眼前竟出现那青山绿水。曾经我日思夜想想要飞离的地方。我的爹娘就在那里,不知他们身体可好?我的姐姐,那个在惨淡的月光下把带着温热的饼给我的大姐已经嫁人了吧?或许,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他应该叫我姑姑还是姨娘?……原来,我已经离了那个世界这么遥远了。
我想回去。
这并不是什么突发其想,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在我的心里那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开始孕育,一天一天成长,直到今天破土而出。
一旦做了决定便不需要任何犹豫。
退租、辞职、订机票,我放弃在他人眼里看来无限光明美好的前程,当然,所谓光明美好,只是在他人看来罢了。
是年,我二十四岁。我飞越千山,飞过万水,不求飞得多高多远,只求快些回去,见一见那久别的大山和亲人。
【五】
当我再一次站在那个破旧的小院子的门口,一切的一切恍若一个漫长而遥远的梦。在院子里洗着的妇人,是我数年不见的娘亲。即使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我还是看到了那满目的白发,青丝成雪,于我而言,是无声的讽刺。
擦汗的间歇,不经意的抬头,不远处的我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疑惑,惊讶,喜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过了太多的表情。
“娘——”,我的声音早已带上哽咽。娘亲的脸上也不知是哭是笑,手忙脚乱地站起,双手在衣上擦了又擦,连连地应着“诶”,又突然转身对屋子里喊:“孩子他爹,快出来。二丫头……二丫头,回来了。”
拄着拐杖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人瘦了很多,记忆里,那个人总是那么高大,让我不由地心生畏惧。我终于长大,而他们却已经老去。最无可抗拒的原来不是命运而是时光。那一刻,不知道是什么力量的驱使,我扔开行李,猛然跪下。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一直觉得封建里的跪拜之礼象征着落后,但是今天,我却觉得,这跪拜远远不足以弥补我多年远离的缺失。膝下的是我从小长大的土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回到这片土地,无论贫瘠还是富饶,它都是我养我的地方。
爹爹颤抖的手抚上的我的头顶,多日以来的恐慌终于安定,在那个瞬间,我终于明白,在我离开之前我早已将一颗心丢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我飞得多高多远,没有心,永远是流浪。
高二(9)班
何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