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装在套子里的人》中,契诃夫成功地塑造了一个自觉维护旧秩序的套中人别里科夫的形象,同时在小说中也刻画了具有新思想、充满生命力、富有朝气的华连卡姐弟形象。这两类截然相反的人物形象,是那个时代众生相的一个缩影。而文中别里科夫与华连卡恋爱情节的出现又近乎荒诞和不可能,但它毕竟又是小说的有机组成部分,对推动情节的发展与刻画人物形象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一、先来看一下恋爱的可能性
我们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恋爱风波”这一情节的出现文中已做了充分的铺垫,情节发展可谓是水到渠成,是有其合理性的。华连卡之所以会和别里科夫恋爱,一是因为她“已经不算年轻,年纪有三十多岁上下”;二是因为“她和弟弟那儿生活得不大快活,他们只会成天价吵啊骂的”;三是因为“她简直不能说是姑娘,而是蜜饯水果,活泼极了,谈笑风生,老是唱俄罗斯的抒情歌曲”,这让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别里科夫动了情,“她把我们大家,连别里科夫也在内,都迷住了。”四是因为包括校长夫人在内的众人的极力撮合,使别里科夫昏了头。另外,取决于当时妇女的婚姻观,“我们的小姐们大多数都不管跟谁结婚,只要能嫁出去就算”。于是一场看似不可能的恋爱就发生了。
二、这一情节的设置除了为小说增添幽默讽刺的喜剧效果之外,还有其它的深层次的作用。
首先,说明别里科夫也想试图走出套子。别里科夫毕竟不是一个极端反动、十恶不赦的沙皇专制制度的“维护者”和“统治者”,他只是一个沙皇专制制度的“拥护者”和“卫道士”。他把别人装进套子的同时,也把自己装进了套子里而不能自拔,他自身也是受害者和牺牲品。他整天提心吊胆,六神不安,怕人告密,怕闹出什么乱子,连一张漫画都把他吓得六神无主,唯恐“到头来弄得他奉命退休”。在这样的现实生活中,特别是当他嗅到了新鲜的空气时,他自身是应该有改变现状的要求的。就某些方面而言,他还是可以被改变的、改造的,是社会大环境使然。因此,当他“忽然看见一个新的阿佛洛狄忒从浪花中钻出来”的时候,就被迷住了,也暂时忘却诸多的禁忌,他主动“挨着她坐下,露出甜滋滋的笑容,说:‘小俄罗斯语言的柔和清脆使人联想到古希腊语言。’”在众人的怂恿下,他终于有了要挣脱“套子”的尝试,居然要结婚了。但是这种挣脱是相当困难的,一件小事(骑自行车事件),就让他的希望彻底破灭,就让他感到他和生趣盎然的现实生活格格不入。
其次,透过“恋爱风波”,我们看到了别里科夫另外一个“套子”。别里科夫有形形色色的套子,包括衣住行、个性化语言、顽固守旧思想等方面的。作者通过“恋爱风波”这一情节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更好地认识套中人的形象。对于四十多岁还没成家的别里科夫来说,不是他从内心深处不想去恋爱、结婚,恋爱结婚实在应该是人生一大乐事,可他迟迟不敢去向他所爱的人求婚,竟是因为害怕结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怕承担“将来的义务和责任”,“结婚的决定对他起了像害病一样的影响。他变得更瘦更白,好像越发深地缩进他的套子里去了。”后来果然是因为怕承担责任而去找柯瓦连科谈话。谈话的结果是婚事完了,性命也完了。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感觉到,别里科夫身上的“套子”太厚重了,已经不能让他再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来了。或许可以这样说,恋爱是他人性的根本要求,恋爱失败是他阶级性产生的必然结果。
再次,借助于“恋爱风波”,使新旧思想短兵相接,近距离接触。十九世纪末期的俄国,沙皇极端反动的专制统治和要求自由民主、改变专制秩序的思想进行着激烈的交锋。在小说中,作者并没有通过波澜壮阔的社会事件来反映这段社会生活,而是通过两个小人物的恋爱来对这场斗争进行了解读。“恋爱风波”,拉近了两种思想的距离,让两种思想做“亲密接触”,接触后又自然碰撞出火花。借助于这个事件,可以看出:一、新思想试图冲破旧思想的牢笼,而旧思想又想用自己的固有套子来约束、弹压新思想,因此新、旧两种思想难于共存共生,它们的矛盾难以调和;二、通过接触,我们看到了新事物、新思想力量的强大和不可战胜(一笑一推),也看到了旧思想的外强中干和不堪一击(一滚一死)。
此外,由此我们也看到了作者所描写的当时社会的现状。学校里的人极力撮合别里科夫与华连卡的婚姻并非因为他们关心他,那不过是给烦闷无聊的生活寻找点调味剂罢了,“校长太太啦,学监太太啦,我们中学里的所有太太们,都活跃起来,甚至变得好看多了,仿佛忽然发现了生活的目标似的。” 促狭鬼的“漫画事件”,表明了当时的人们对别里科夫“恋爱”的态度,因循守旧的别里科夫,却要和具有开朗活泼的新女性恋爱结婚,令人感到“古怪”和不可思议,人们便以漫画形式来嘲讽这件事的滑稽可笑。作为新思想代言人的弟弟柯瓦连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门婚事,而且最后又是他和别里科夫进行了面对面的交锋。
透过“恋爱风波”,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制度、一种思想是怎样把人变成鬼的。由此观之,改变一个制约社会发展的制度,改造一个人因循守旧的思想,都是很必要的事。
《语文知识》200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