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丰厚的文化底蕴,孕育出古代诗歌辉煌的成就。在诗歌的海洋中,诗歌与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相结合,又形成了一个独立的诗歌流派——咏史诗。比起官方史学家的评点,咏史诗或许更具识见,更有个性色彩。咏史诗是诗,又是诗化的史论,既反映了诗人的历史观,又借此抒发内心的块垒与远大抱负。
应该说,有了诗歌的出现,咏史诗也就相伴而生了,《诗经》中的许多篇目已初具咏史诗的规模与气象,如我们熟知的《王风·黍离》,是诗人路过宗周故都,看见黍(谷子)稷(高粱)都很茂盛,引起无限感慨、忧思之诗。《诗序》说:“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悠悠苍天,此何人哉?”反复咏叹,盖“追怨之深也”。据考证,最早以“咏史”为诗命题的当属东汉班固。他的《咏史》诗以西汉时少女缇萦上书救父为题材。“百男何愦愦,不如一缇萦。”通过对比,热情歌颂了不畏皇权、勇于救父的少女形象。到了唐代,既是古代诗歌发展的黄金时代,也是咏史诗的丰收季节。值得一提的是,到了中、晚唐时期,因其特定的历史阶段和文化背景,咏史诗的创作在选材、立意和写作技巧上都呈现出新的风貌,产生了众多的咏史杰作。唐以后,诗人们继承发扬了这一诗歌传统,历代都有名家佳诗出现,成为诗坛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咏史诗在行文上大都包括述史和咏怀两部分,多以简洁的文字、精选的意象,融合对自然、社会、历史的感触。立意上主要有以下几类:一是作者阅尽沧桑之后的沉思,蕴涵了深沉的昔盛今衰、怀古伤今的忧患意识。如李白的《越中览古》,通过勾践灭吴后“战士还家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与“只今惟有鹧鸪飞”的鲜明对比,将昔日繁盛与今日凄凉的强烈反差呈现在读者面前。身处盛世的诗人能写出抒发黍离之悲的文字,足见诗人对国运的深深关切。二是讽刺当政者的荒淫无道,以资政道。李商隐《北齐二首》(其一):“一笑相倾国便亡,何劳荆棘始堪伤。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诗人用“超前夸张”的手法,把“玉体横陈夜”与“周师入晋阳”两件事扯到一时,着眼于荒淫失政与失国的必然联系,自然引人深思。三是表现作者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的寂寞、苦闷情怀。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一个具有政治见识和政治才能的诗人,不得遇如燕昭王一样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登幽州台时不禁产生“怀古之幽情”。失意怅惘之情,抑郁不平之气,喷涌而出,读后自有广泛的共鸣。
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指出,咏史诗的写作在思想内容上要“出己意”,即言他人所未言,翻新求异。因此,这一类文字以其独到的视角和睿智的见解,给读者以更强烈的感染力和震撼力。楚霸王项羽兵败之事,杜牧言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题乌江亭》)在此诗中,杜牧否定其兵败自杀,与一般人赞赏其“无颜见江东父老”而毅然自刎是截然相反的。而王安石却又在杜牧翻案文章的基础上,又加以翻案,“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不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乌江亭》)杜诗力主“包羞忍辱”,而王诗则力主“审时度势”。
从写法上看,咏史诗也有一些鲜明的艺术特征与风格。其一,叙议结合。这类诗歌,一般都是先对历史事件进行高度的概括与提炼,再加以议论点评,阐发历史观和抒发情怀。杜牧的《赤壁》是其典型之作,“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前两句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在水底沙中发现了一支折断的铁戟,后两句在此基础上生发议论,故作偏激之语,把周郎胜利的原因归到东风之上。此中真味,无非是借史事倾吐怀才不遇的不平,抒胸中块垒。罗隐的《西施》主要是通过精辟的议论,一反历来将国家衰亡归罪于“女祸”论调,具有鲜明的进步历史观。“越国亡来又是谁?” 可谓是一语中的,振聋发聩。其二,情景交融。以景显情,寓情于景,使咏史之作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刘禹锡的《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此诗没有直接涉及人事的文字,而是置读者于苍莽悲凉的氛围之中。寂寞的潮水,多情的明月,伴着曾经繁华豪奢的一座“空城”。句句景语即情语,虽无议论,但无景不融合着诗人故国箫条、人生凄凉的深沉感情。杜甫《蜀相》的前四句描绘了一幅芳草自绿、黄鹂空啼的凄清冷落之景,后四句借歌颂诸葛亮的才智、功业、德操,表达壮志难酬的自伤之情,“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其三,对比婉讽。我们知道,对比的恰当运用,会使人们的认识更加深刻。在咏史诗中,对比是多方面的。宋代李觏在《读长恨辞》中,把唐玄宗对杨贵妃与将士之死的不同态度对比,“当时更有军中死,自是君王不动心”,讽刺其荒淫误国,不恤民命。刘禹锡笔下的“万户千门成野草”(《台城》),是楼台“万户千门”与“成野草”的昔盛今衰的对比,从而引发了对失国因由的思考,“只缘一曲后庭花”。李商隐《贾生》中将“重贤”、“求贤”与“问鬼神”的人事对比,抒发自己遭衰世、沉下僚的深沉感慨。杜牧在《题桃花夫人庙》)一诗中,将桃花夫人(息夫人)忍辱苟活与绿珠刚烈就死的人物命运遭际两相对照,“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不着一字褒贬,“高下自见而词语蕴藉”。
最后要说明的是,咏史诗丰富的思想内容以及多彩的表现手法,不能一一尽言,只是“抛砖”而已。
《语文知识》2004年第2期